夏明恩側躺在床上,因她不算好看的睡姿而凌亂的髮絲隨意散落,有些覆在臉上切割眼前逐漸明亮的光線,從窗台外進入房內的陽光被半透明的沙簾遮住了大半,儘管如此還是淘氣的鑽了進來,把她微捲的褐色長髮照成淺金,雖然早就醒了卻一動也不動,半趴半躺在柔軟的雙人床上,注視著光影在地板上投射出柔和的色澤。

 

窗外鳥鳴四起,似是在宣告這又是慵懶而嶄新的一天。

 

她想著昨晚田柾國是怎麼擁抱她的,又是如何釋放佔有慾一刻也不放的親吻她。

腦中充滿了他的聲音、他的氣息以及溫度,紅潤的玫瑰色緩緩爬上她的雙頰,然後抽出底下的枕頭壓在臉上尖叫了一聲。

然而田柾國骨子裡就是一個自制力特別強的人,在感受到她不想放開他的動機時,很機靈地停止了。要是再那麼放縱彼此的情感滿溢,或許⋯⋯

夏明恩用力搖了搖頭,對於腦中不由自主浮現的旖旎畫面嬌羞的推卻著,上演起無數爆炸小劇場。

置於床頭的鬧鈴開始響了起來,硬生生打破她越來越限制級的幻想,夏明恩蜷起身體在床上左右滾了兩圈,止不住嘴角高高揚起的笑容,在鬧鈴耐心地響了整整五分鐘以後才翻身下床開始著裝。

 

夏明恩穿上合身的制服以及漆皮皮鞋喀喀踩著樓梯下去,髮絲飄揚、眼神熠熠,即使背著沈甸甸的書包,心情卻好到整個人都像快要飛上天似的,在門口看見田柾國佇立等待的身影,心裡一絲絲甜蜜就像化開的糖果般。

她今天把頭髮往上梳理綁成一個小巧的包頭,跟平時不太一樣的造型讓田柾國盯著多看了兩三秒,清爽乾淨的髮型更顯她秀氣的五官,閃著小動物般的眼睛直直望著他,離他越近,她眼底的光彩就更明耀幾分。

「走吧!去學校!」

 

/

趁停車的空檔田柾國往後靠向背座,目光掠過對向直角的秒數以及上方發亮的紅色燈光,看著方向盤正中央銀得發亮的賓士標誌,他分神停著電台裡聲線神似劉寅娜的DJ正熱情洋溢的介紹樂壇新歌,一隻小手從眼角餘光竄了過來,把冷氣給轉大了些。

「會熱?」田柾國看向後照鏡,裝作沒看見她臉上不甚愉悅的表情。

「我剛才說了閔玧其的事情,你什麼意見都不表示嗎?」

夏明恩鬱悶的瞪著鏡子裡田柾國平靜如水的黑眸,接著紅燈轉為綠燈,他轉開了視線。

「我沒有什麼意見。」

車內的空調變強了,與此同時,夏明恩覺得自己體溫正在上升,一定是被田柾國這事不關己的態度給氣煩的,今天的田柾國甚至比往常的他還要來得更冷淡,昨晚燃著情緒的彷彿是另一個人。

「那是我的初吻⋯⋯」

女孩的氣勢凌人瞬間削弱了不少,她知道自己或許是脾氣大了些,但是她想聽到田柾國親口說在乎,想要對方直接而明白地承認,不過這麼簡單的事,難道是她太予取予求了嗎?

「我們都知道那不是真的,不就夠了嗎?」田柾國邊說邊輕轉方向盤,讓車子停靠在學校對面的巷口,夏明恩不喜歡讓學校裡的人看見明目張膽地名車接送,只有在學校的時候,她才能享受平凡高中女孩的生活。

「如果哪一天變成真的呢?搞不好我真的會嫁給他?」

椅子後面傳來夏明恩拾起書包的聲響,但卻沒有要開車門的意願,她就是要聽見滿意的回答才甘願是吧?

明明知道她的言語裡充滿孩子般的賭氣,也知道這一切只為了從他口中逼出那幾個字,然而田柾國卻選擇反問:「妳會嗎?」

 

妳會嗎?

 

夏明恩一時語塞,知道再繼續等下去,只會換來一句「大小姐,要遲到了」,於是便不吭聲的下了車,順帶用力地關上車門。

 

田柾國透過車外的照後鏡凝視夏明恩走向對街,她穿制服的背影特別稚氣,直到他完全消失在鏡子裡,才無奈地用手捂住了雙眼。

他昨天到底為什麼會那樣?田柾國眉頭倏然一緊,洩怒般捶了一下方向盤。他一向都是個理性的人,卻戲劇性的高估了自己的克制力,光是她的眼淚就足以讓他傾吐真心,身為她的保鑣這幾年,田柾國以為自己已經準備好面對這一切,即使讓她傷心——而他是全世界最不希望做出這種事的人——也不應該讓事情發展至此。

 

田柾國,清醒點吧,你的愛並不值錢。

 

/

不間斷的陣風把點綴蒼穹的雪色雲朵撕成分離的棉絮,校園裡各處栽種的樹木不分品種、默契的隨風沙沙作響,夏明恩倚在因生鏽而斑斕的鐵桿上,目光追逐底下操場上寶特瓶大小的學生們,她喜歡待在高處觀察人群,這不是不喜與人交際或者傲氣使然,只是單純喜歡看人們各種表情與互動。

 

閔玧其不管在哪都如此顯眼,他瀏海黑色的碎髮被風吹得凌亂,他今天沒帶耳釘嗎?不知道是他摘掉了或者在高處看不清楚,夏明恩百般聊賴地瞇起眼睛想知道這個根本一點也不重要的答案,大概是摘了吧,她得出這個無從知曉正解的結論。

意外地,閔玧其跟他班上的人相處融洽,雖然舞會當時就知悉他靈活的交際手腕,但是站在操場上的他,穿著校服跟同學打鬧的他,至少看起來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正值青春的高中生罷了。

從未看過閔玧其露出這樣的笑容,至少在她面前不曾有過,那種純粹因為開心而揚起的角度,原來閔玧其笑起來還挺好看的,上翹的嘴角跟瞇起的眼睛,像隻被逗樂的小貓。

在她沈浸於觀察閔玧其時,他的眼波一轉,竟然不偏不倚地對上了她,夏明恩怔然,對於這陡然的視線交流感到有些手足無措,閔玧其似乎也感到意外,表情定格了片刻,接著就被身邊的同學給喊走了注意力。

 

恰好鐘響,夏明恩轉身離開鐵桿,進教室的時候班長正站在講台上扯著嗓子管理班級秩序,等待授課老師的空檔,她轉著水性原子筆,在化學課本內頁寫上田柾國三個字,時光回溯到她有記憶以來,佔滿整顆心的名字一直都只有這一個,田柾國當時向她伸出的手,她不想、也不會放掉的。

筆尖輕觸下唇,夏明恩腦中又浮現十幾個鐘頭前在房門口與他相擁的畫面。

那不是夢,他的嘴唇比想像中柔軟,那是即使做夢也感受不到的。

那不是夢。

田柾國喜歡她,不是夢⋯⋯

 

可是他為什麼總是站在觸手可及之處,卻難以觸及?

 

「夏明恩同學,別發呆,已經上課了。」化學老師不知何時進來,又在自己恍神的片刻點醒了她。

夏明恩心慌地用立可帶把課本上寫的田柾國三個字給擦掉,翻過那一頁。

 

/

手上抱著堆積成疊的講義,上面貼了張黃色便利貼,黑色的字跡註明要送達的辦公室樓層,忙碌的副班長是她的同桌,因為正好有急事來不及處理文務才會請她幫忙,夏明恩不在意犧牲一個午休幫忙搬運東西,畢竟只是小事。

 

午休的校園特別寧靜,只有夏日蟬鳴嗡嗡響,頗有一種鮮明而濃厚的季節感。

 

走在長廊上有些分神,沒意識到身後走來了一個人、在擦肩的時候似乎惡意地撞向她,沒扶好的下場就是手中的講義散落一地,夏明恩苦惱地看著地上的書,再抬頭看向那完全沒有出口一聲抱歉的人。

林彩元昂著下巴晃了過去,在意識到對方顯然是故意要惹她麻煩時,林彩元早就下了樓梯,夏明恩深深吸了一口氣同時把無從發洩的脾氣壓抑回去,無奈地蹲下身一本一本拾回。

當她把所有書本整理好重新站起來時,愕然的發現閔玧其正站在面前。

「大小姐在學校原來是被欺負的角色?」

閔玧其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書本,很明顯地把剛才發生的事情看在眼底,但即便他撞見了,也不會主動向她伸出援手,只會站在一旁無所事事的看笑話。

「很有趣吧?」夏明恩諷刺的說,順便瞪了他一眼,想從他身側經過,閔玧其卻轉身跟著她的腳步走,饒有趣意的在一旁打量夏明恩的表情。

「妳的騎士知道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夏明恩斬釘截鐵、幾乎是在閔玧其語句結束時就立刻回答,她不想跟閔玧其談到任何有關田柾國的事,總覺得,閔玧其這個人心思太深沉了,要是落下什麼口舌,或許哪天會給田柾國造成麻煩。

但是閔玧其,是個很難對他隱瞞事情的棘手角色。

「我對你們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沒有興趣,只是想提醒妳,午休時間在外面亂晃可是會被糾察隊登記的。」

他似乎並不介意夏明恩語氣裡赤裸裸的戒心,雙手插在口袋裡,白色的制服上衣還不按照校規紮進褲子,夏明恩的眼神從他改過的褲管往上晃到那他胸前解開的兩顆鈕扣,就連從何吐槽起都不知道。

「要記的話就記下來好了,還有你這個樣子哪裡像糾察隊?」她冷冷哼了聲。

閔玧其只是笑笑,走到導師辦公室前,他停下腳步。

「就幫妳到這,回去的路大小姐請自求多福。」

夏明恩推開辦公室的門,裏頭的冷氣吹了出來,她步伐一滯,多花三秒鐘才聽明白閔玧其的話。

原來他是故意陪她走到這的,為了保她來的途中不會被其他糾察隊登記。

 

「欸,閔玧其。」

 

女孩的聲音在靜謐的午間時分,像一道拂涼了烈陽的風,像悄然捎過髮間的、不經意的一聲挽留。

男孩收回已經移開的視線,用純粹困惑的目光看向她。

夏明恩也不清楚為什麼,分明是一句輕鬆的「謝謝啊」就可以表達的心意,卻如此難以啟齒,或許是因為不想輕易地對這個人示弱,也不想率直的坦承自己其實很感激能夠受到他舉手之勞的幫助。

於是她張了口又閉上,最後在掙扎到該怎麼做的時候不知哪來的想法魯莽地脫口而出:「你今天沒戴耳釘?」

⋯⋯到底為什麼她要在意他有沒有戴耳釘!

閔玧其做出了一個無語的表情,嚴格來說就只是瞇起眼睛,滿臉莫名其妙:「什麼啊?」

「那、那個銀色的,像圖釘的耳釘⋯⋯啊啊算了當我沒說。」意識到有越來越控制不了胡言亂語的當下,夏明恩粗魯地打斷了自己,漲紅著臉閉上嘴。

閔玧其倒是出乎意料的揚起眉,然後噗嗤一聲忍不住笑了出來,一手從口袋裡掏出東西,放到夏明恩捧著的書本上頭。

「原來妳喜歡這個?送妳好了。」

夏明恩垂下視線盯住書上兩枚小巧發亮的銀製耳釘,臉一陣紅一陣青,看著閔玧其揚長而去的背影,罕見的有了想挖地洞跳進去的衝動。

 

把一疊重重的書放到老師辦公桌上,在心裡抱怨著閔玧其身為一個身體力行的男生,竟然也不幫她分擔一點書的重量,一邊介懷的看著安靜被擺放在書上的耳釘。

話又說回來,把這個帶走要幹麻?不如扔掉好了⋯⋯

夏明恩瞟了一眼旁邊地上的垃圾桶,拾起那兩枚握在手裡有些冰涼的東西,杵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收進口袋裡轉身離開。

 

/

夏明恩才剛步出校門,就被高調大方停在正門口的白色Maserati給拖住注意力,確定那不是自家私人車庫裡的車子以後,緊張的情緒稍微緩解下來,然而就在這時,駕駛座車門被打了開來,映入眼簾的是一雙長腿,那人戴著黑色墨鏡,梳著率性的油頭。

他向著自己看過來,夏明恩還以為是對方認錯人,直到那人笑開懷露出整潔的白牙,喊了她:「這不是明恩嗎?」

伴隨著記憶中有些耳熟的聲音,他單手脫下了墨鏡,那張白淨的面顏頓時讓夏明恩從腦海中回想起一個名字——姜俊民。

「姜先生。」她有些錯愕,周遭的同學們紛紛側目以及八卦絮語聲傳了過來,夏明恩露出善意的笑容,動作卻極為尷尬。

「別這麼生疏,都是一人家嘛,叫我哥哥就好。」姜俊民把車門啪地一聲關上,踩著尖楦頭皮鞋走到她面前,視線越過她望向後方的校園,困惑的問:「妳跟玧其⋯⋯平時不走在一起呢?」

夏明恩抓緊書包的背帶,沒想到會有如此突發的狀況發生,一時半刻想不到圓融的說詞。

她眨了眨眼睛,心想自己都特意等放學時間過了一陣子才走出來,閔玧其應該早就離開了。

「他今天跟朋友有約的樣子。」

這樣的說法,照理上應該不會出差錯。

沒想到姜俊民卻露出驚訝的表情,還摻了些許意味深長,與他目光交會的時候,那雙銳利的眼睛想從自己打探出什麼似的,卻又像被定格一般無法轉開。

「玧其這麼跟妳說了嗎?跟朋友有約?」

 

「這麼晚還過來啊哥?」

 

當閔玧其及時出現的聲音取代她緊繃的沈默時,夏明恩清楚感覺自己的肩膀終於放鬆了些。

姜俊民也移開了打量的目光,笑容滿面地看向閔玧其,「這麼重要的日子,讓哥當你的專人司機替你服務一下也不錯吧?」

雙眼偷偷瞥向站在自己身側的人,今天嗎?是什麼重要的日子?

難不成是閔玧其生日?

「是我父親要你這麼做的吧。」閔玧其淡淡接話,語氣裡沒有鮮明的情緒,感覺起來似乎不是什麼談得上愉快的事。夏明恩緊閉著嘴,大眼睛裡卻透露著濃濃的好奇意味。

「明恩是玧其的女朋友,不如就一起來怎麼樣?」

姜俊民看了一眼夏明恩,不知為何,僅僅是一眼,她就感到極為的不自在。

他眼角浮出的那抹笑意,來得太突然了,彷彿受邀去參加一場不會有好結局的鴻門宴。

童話故事裡,壞皇后遞給白雪公主的是一顆外表鮮紅欲滴卻覆滿毒藥的蘋果,純良的眼神與溫和的邀約,背後隱藏的或許是一把會令人來不及自保就受傷的利刃。

 

雖然並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會有壞事發生,可是或許是從自小便學會警覺,在這片刻,浮上夏明恩腦中的竟然是這些。

 

「我⋯⋯」

她內心堂皇的如同一隻被野狼盯上的白兔,下意識看向閔玧其想尋得一些建議跟答案,畢竟她對於閔玧其家族事可說是完完全全的一頭霧水。

閔玧其幽深的黑眸像一潭平靜無波的深湖,他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分明是一點暗示都沒給。

姜俊民凝視著自己的眼神驟然大變,原先的紳士風度好似只是一張薄薄的紙,只要輕戳出一個洞就可以窺伺裡頭。

但是這個人,散發的威嚇感更勝閔玧其,光是想到這一點,就足以讓夏明恩裹足不前。

「哥,不是我不讓她來,是明恩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閔玧其說,皮笑肉不笑,「還真是可惜了。」

「是啊。」

夏明恩僵在一側聽他們兄弟倆表面上和平無礙的對談,手上忽然一陣冰涼,低頭一看是閔玧其握住了自己的手,像在舞會時那自然仿若情侶般的親暱感。

被閔玧其牽著走,他的步伐很大,夏明恩必須加快腳步才跟得上,而他將她帶到的方向,是距離一個車道以外的對向街口,熟悉的黑色賓士停在那。

「如果你要讓我陪你演這場戲,至少得給我劇本吧?」

夏明恩皺著眉低聲道,她眼角餘光看到田柾國下了車,已經替她拉開後座車門,他的目光掃過閔玧其,有那麼一瞬間浮現出凌厲之色。

「妳不需要知道這麼多。」閔玧其看著夏明恩上車,關上車門時伴隨著一句很明顯是對田柾國說的話:「送她安全回家。」

 

透過深色的單向透視玻璃,夏明恩依然緊蹙著眉頭,一方面是對於閔玧其的不滿,一方面是一種莫名而生的壞預感。閔玧其走向姜俊民的背影看起來特別單薄,似乎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即將要單獨赴那場黑暗饗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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