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機運轉的轟隆聲伴隨安定的肥皂香味,我拿著空的洗衣籃蹲下身看著在機器裡像麵團一樣被攪拌的衣物,思考些現在想也早就來不及的問題,比如我有沒有把深色的衣服放進洗衣袋、洗衣精加的會不會太多導致洗不乾淨等等。

我瞅著那一秒秒倒數的紅色數字,放空等待就會感覺時間過得出奇的久,像蝸牛爬行似的。

「借用妳的洗衣精行嗎?我懶得再走回房間拿。」

林娜恩的手先出現在我的視野中,然後才是她的聲音,我說了聲好啊,看著她打開另一個洗衣機,把自己的衣服通通扔進去。

「下午的化學課不要再睡過頭忘了去。」我忽然想到林娜恩總是常常沒出席化學課。

她的洗衣機發出跟我的一樣的運轉聲,震在耳膜有點吵,卻不是令人感到躁鬱的噪音。

「妳才別忘了交報告。」

林娜恩的個性就是嘴上不服輸,儘管我只不過學期唯一一次忘記交報告,卻被她說得像是我經常性的不交作業似的,我失笑搖搖頭,跟好室友拌嘴的日常,就跟今天以前的每一天相同。

 

「金泰亨在演唱會上哭了妳知道嗎?」

 

沒有她平時說話時習慣在句頭加上的那聲「欸」作為開場白,在瑣碎的對話中忽然橫飛插進足以讓整顆心震動起來的一句話,我仍然蹲在地上,洗衣機仍然在轉動。

「沒有滑SNS所以不知道。」

有關於金泰亨的一切,只要我消極的背過身,選擇不要點開資訊爆炸的社群網路,他的新聞就不會篩入我的生活中。

「最近都沒有聽妳講到,不飯他了嗎?」林娜恩學我蹲在洗衣機前。

「嗯,追星比我想像中還累。」

林娜恩沈默了半刻,在這時我的洗衣機上的數字跳至零,時間到了,我站起來掀開蓋子,把已經烘的半乾的衣物撈出來,乾燥溫暖的質感摸在手裡感覺很好。

「吵架了?」

我收拾衣服的動作稍停,狐疑的望向同樣看著我的她。

「妳在說什麼啊?」我的表情用極快的速度從遲疑轉為刻意的不解,但是心臟卻砰砰的跳得越來越重。

林娜恩揉了揉似乎是發痠的腳踝,用那看透我的語氣說:「我在說妳跟金泰亨,上次在咖啡廳的時候我看見了來電者名字,還有妳晚上在房裡講電話⋯⋯我還沒睡呢。」

我震驚的一句話也說不出,直到她的洗衣機也停止轉動。

林娜恩的淡定舉動讓我甚至懷疑她是不是誤以為打給我的那個「金泰亨」不是防彈少年團的成員,而只不過是系上一個她不怎麼感興趣的男同學罷了。

「娜恩⋯⋯我跟、我跟金泰亨⋯⋯」我結巴著,沒想到就連把我跟金泰亨連在一起合稱『我們』都是如此困難的一件事。

「雖然我也很想知道你們的故事啦,不過我剛才的問題妳還沒回答,你們吵架了?」

林娜恩就像學校裡智商過人所以連跳兩級的學生,思緒跳躍比我快了兩倍不只。

「不是吵架。」我的聲音變低,機械式地把衣服塞回洗衣籃裡。

當我還在想著該怎麼把一切娓娓道來,林娜恩就已經超前到下一個問題了,我想到那天在計程車裡她問我跟金泰亨交往的荒唐問題時臉上閃現的認真,接著所有的小細節都說得通了。

「妳硬要找藉口拉我去送機,也是因為知道我跟他認識嗎?」

「一半一半吧,一方面是不太確定,一方面就是想跟妳去。」林娜恩衝我笑了笑,一件一件拿出她的衣服,我跟在她身後走出洗衣房,在走廊裡彼此安靜了一下。

「不要轉移話題!」她伸手擋在房門口,露出不達目的死不休的眼神,「要不然怎麼解釋妳這幾天完全對防彈少年團冷感這件事?」

「我不是⋯⋯我還是很喜歡他們的歌,就是覺得,應該像妳跟金南俊一樣拉好彼此的界線,遠遠地支持他才是對的。」

我快速地否認,然後重重嘆了一口氣,額頭靠在門上,像一個被抽光精力的人偶。

林娜恩垂下眼簾,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說,她跟金南俊,一定也有些只有她才知道的故事。

「所以說泰亨怎麼哭了?演唱會很感人嗎?」

「妳是真不知道?」林娜恩瞠圓眼睛,看我茫然一片的呆滯模樣,低聲說了天啊後解釋:「金泰亨的奶奶過世了,他演唱會那天才把這件事講出來。」

 

我愣然,林娜恩的語氣很平常,但我卻覺得自己被這一言一詞深深責備了。

 

許久以後,直到林娜恩率先推開房門走了進去,我都還傻在房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娜恩。」我的聲音從乾澀的喉嚨深處傳出來,「我是不是應該去關心一下⋯⋯以朋友的角度。我不是說金泰亨很需要我的關心,而是⋯⋯」我也亂了套,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著急想撇清金泰亨跟我的關係,不是不擔心,而是不敢把自己的位置想得太重要,我的存在,是他如今已經淡忘的故鄉舊識,或者⋯⋯

「妳就是想得太多了。」

林娜恩打斷我,坐在椅子上轉了過來,同時把她的筆電轉向我,上頭是幾張演唱會的飯拍,不是很高清的照片,但金泰亨紅著眼睛的微笑卻猶如一把刀刃直刺心窩。

「不管妳對他來說重不重要,妳都是他的朋友,不是嗎?」

她的尾音輕輕挑起,是疑問句的用法,卻是以直敘句的語氣說出來。

「如果今天是南俊的話,我也會主動去關心,況且現在最重要的應該是他的心情才對。」

林娜恩的聲音像當頭棒喝,點醒了我,為什麼還在獨自糾結?

 

現在沒有比金泰亨的感受更重要的事了。

 

/

時間的分分秒秒在擂鼓般的心跳聲中被遺忘,像是被困在真空的空間裡爆炸卻寂靜的星球。

沙漏般緩慢洩出的嘟響聲,每一秒都像一輩子那麼長。

貼在耳邊響來的接電話聲是印象中那個笑得歡快的金泰亨。

在他連續問了兩次「請問是哪位」以後我才反應過來:「我是姜藝恩。」

話筒那方瞬間靜默,我頓時不知所措了起來,這跟我預想的不一樣。

金泰亨淺淺的嘆了一口氣,儘管他一個字都還沒說,我的心卻已經被吊到最高點。

「妳這幾天很忙吧,好像完全沒空理我。」

他半開玩笑,稀釋掉了方才那聲嘆息,話鋒轉得快速,連帶將我的情緒也從緊繃稍微放鬆了幾分。

但是,金泰亨的確意識到我曾刻意疏遠他——

「這是妳的手機號碼?」

「是的。」

「我可以存下來嗎?」

「⋯⋯內?」我的大腦瞬間像生鏽般變得遲緩,我盤腿坐在床上,將棉被拽入手心,氣氛忽然又巧妙的轉變,前方躺在沙發上玩手機的林娜恩狐疑地轉過頭。

「⋯⋯可以,當然可以。」

林娜恩對我擠眉弄眼,而我則窘迫的揮手要她不要一直用熱切的眼神盯著我看。

 

金泰亨那邊周圍傳出一些男生的碎語聲,我分辨不出他處在什麼環境裡,但應該是跟成員在一起。

 

「那個、泰亨啊。」

我下了床,冰涼的地板磁磚從腳底冷上身體,我經過依然盯著我不放的林娜恩,走出房間,背靠在走廊的牆壁上。

要如何開啟這個問題呢?如果被我這麼一問又讓他心情更糟了怎麼辦?

「嗯?」金泰亨發出這個聲音,我能想像他睜著亮亮的眼睛看著我的模樣。

「之前你跟我說過,你心情不好的那天。」我低頭看著忘了穿鞋就走出來的雙腳,整個迴廊都沒有人,靜悄悄的。

「你現在好多了嗎?」

我輕輕咬了下唇,好像每當問出一個問題都會如此緊張。

但是這次不是緊張,而是擔心。

「好了,完全沒事。」金泰亨這次沒有絲毫沈默,短暫到連思考的時間都不到,彷彿反射性的對於類似的回答給出相差無多的回答。

「你在韓國?」

「剛回來沒多久,行李扔在床上都還沒動過,被智旻念到很煩。」

「聽起來你一點想要收拾的意思都沒有耶?」

金泰亨笑了起來,連帶著牽引我的嘴角,他的聲音雖然低,笑起來卻還是像個孩子。

「妳晚上有事嗎?」

我抬起頭看著走廊的長型天花板,想著防彈少年團晚上是不是有什麼活動:「我沒事。」

以為金泰亨會要我去捧場或者拍照,還未詢問出口他就搶先一步。

「那我可不可以去找妳?」「好啊。」

 

⋯⋯咦?

 

「等等、我剛剛沒聽清——」

「真的嗎?」金泰亨的聲調上提,像是被媽媽准許可以玩電玩的小男孩一般興奮:「上次見面的服飾店對面義大利麵店可以吧?藝恩妳吃義大利麵嗎?還是要別的?」

耳邊轉著金泰亨因為語速過快而連成一串的聲音,我沈默半晌,整個世界似乎同時寂靜了下來,最後輕聲回:「我吃。」

 

/

「林娜恩!!!!!」

 

我撞開門衝進房裡,似乎是被我失控的喊聲給嚇到,林娜恩瞪大了眼睛看向我,一副見鬼的樣子。

「妳幹嘛?報告又忘記交了是不是?」

「我、我我我剛剛答應金泰亨要跟他去吃義大利麵!」

她以誇張緩慢的速度眨了三下眼睛,「⋯⋯什麼啊?」

「我是說,我剛剛答應金泰亨要——」

「我耳朵很好,不用復述,我是問妳在大驚小怪什麼啦?」她撐起身體,在我額頭上彈了一下,每當她要我清醒時就會這麼做。

「可是我根本沒想過要再跟他見面⋯⋯」我呆滯的坐在床上,明明只是一個普通的邀約,對我而言卻堪比要赴婚宴一般盛大。

這不是別人,是金泰亨啊!

「你就看成跟一般朋友的約就好,朋友之間見面聊天很稀鬆平常啊。」

 

話是這麼說,我就不信妳跟金南俊要獨處見面的時候還會這麼淡定!

 

在林娜恩那裡得不到任何有建設性的意見,但她倒是在我要出門的時候把我攔了下來,然後從上到下打量我的穿著,再用那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搖了搖頭。

「我穿這樣不好嗎?」我茫然的問。

「不是不好,太普通了,妳是要跟金泰亨見面,不是什麼系上同學耶!」她嘖聲。

「⋯⋯」

幾分鐘前那個要我平常心以待的人在哪?真是無語問蒼天。

林娜恩從她比我大了兩倍不止的衣櫃裡挑了幾件衣服,拿到我面前比劃了幾下,最後在我頻頻提醒她我要遲到了的壓力之下她才勉強選出一件滿意的。

「姜藝恩,女生約會的時候要故意遲到不是天經地義嗎?」

「⋯⋯我走了。」我連翻白眼都放棄。

一換上衣服,得到好室友的『許可』後我幾乎是匆忙的拔腿就走,根本沒認真看我到底穿上了什麼,不想遲到的緊張心情遠超過要跟金泰亨見面的不安感,最後成功的在約定時間抵達。

 

我撥了撥因風而橫亂飛舞的頭髮,把髮絲塞到耳後的時候往店門的鏡子隨意一瞥,我一怔。

 

林娜恩的墨藍色針織V領穿在我身上意外地適合,雖然底下接著的是一件在這種天氣穿起來稍嫌冷的米白色短裙,但真正讓我裹足不前的並不是因為這個,而是⋯⋯

從鏡子反映出的我,透著曖昧感十足的緋紅臉頰,跟這身服裝搭起來,怎麼看都像是一個戀愛中的少女啊。

我凝視著鏡中的自己,深呼吸兩回,讓粉色的紅暈冷卻回復原樣,在服務生親切主動開門招呼時順勢走了進去。

「有預約嗎?」服務生是一個眼睛很大的女孩,金色的長髮束成低馬尾,聲音很高。

「有的。」

「請問預約的名字是?」

「金先生,兩位。」

我把金泰亨說過的話復述一次,帶位的服務生輕輕哦了一聲,下一秒立刻綻放笑容,轉了個方向,用手勢做了邀請的動作:「在二樓。」

樓梯窄小,一次只能走一個人,我走在女服務生的後方,看著她黑色的低跟鞋準確地踩在一階一階的樓梯上。

二樓跟一樓一樣是開放的空間,因為是西式的餐廳所以裝潢也走明亮簡單的設計,整個樓層只有一個人,就坐在不遠處。

 

「金先生,你約的人到了。」

 

女服務生率先開口,眼神有點曖昧的在我身上轉了一下。

金泰亨沒有任何服裝掩飾,他穿著黑白細條紋交錯的高領上衣跟黑色的直筒褲,撐著腦袋正在翻閱菜單,一聽見叫喚就抬起頭,視線掃過來。

在我的腦袋還生不出任何見到他的一瞬應該要產生的形容詞時,金泰亨瞇眼笑了起來。

「藝恩妳好準時哦,剛好七點整。」

他舉起手機,要我看那正巧落在時間7:00的螢幕。

「我住的明明比較近,沒想到竟然比你晚到。」我走過去坐在他對面的位子,金泰亨的目光隨著我的動作移動,他看起來就如他所說的一樣好,安然無恙,依舊燦爛而朝氣滿滿。

「這位是你的⋯⋯?」女服務生站在一旁,對金泰亨擠眉弄眼,他們倆很顯然是舊識。

「不是,他有女朋友了。」

在我語尾落下以後氣氛一陣安靜,她奇怪的看了金泰亨一眼:「我怎麼記得他現在是單身?」

我不作聲,看向金泰亨,這就得由他自己解釋了。

金泰亨揉了揉眼睛,把菜單轉向給我,這才發現我們似乎正在談論他。

「我?我沒有女朋友。」

「可是你上次不是帶我去試穿要給你女朋友的衣服嗎?」

看他無辜的臉,我一股腦的把藏在深處的話脫口而出,服務生跟著安靜,接著輕聲的說:「等下要點餐再叫我。」就轉身走下樓梯了。

 

整個樓層只剩下我跟金泰亨,頭上的燈光在他頭頂照出一圈柔和的光暈。

 

「我們分手了。」他輕聲回答,直直的看著我,發現我沒有任何反應,他便碰了碰菜單:「有特別想吃的嗎?」

「我看一下。」我拿過菜單,把它頂在桌緣,卻一個字也讀不進腦裡去。

在我看菜單的時候,感覺得到金泰亨的眼神。

「青醬的好了。」我闔上菜單,環望了一下四周,剛才那個服務生已經離開了,桌上也沒有按鈴,就在我思考要不要下樓點餐之際,金泰亨的聲音再次響起。

「沒想到還能見到妳。」他淡淡的說,像是嘆息,我卻有些不解的抬頭瞥了他一眼,這應該是我要說的話才對。

「我總覺得妳一旦消失就不會再出現。」金泰亨的眼神有些迷離,似乎是想到其他的事情,我靜靜地凝視他,想從他那裝滿了星子碎片的明亮眼眸裡看出點什麼。

「很奇怪吧我這樣?」他搖了搖頭失笑。

其實我真的曾經想這麼做過,切掉與他的通訊聯繫,轉身再也不出現。

可是他對我露出如此純真的笑容,就在面前不到一公尺之處,那種全心信任的眼神,讓我吐不出半個字,埋藏在心裡的實話好像說出來就會愧疚,就好像背叛一樣。

「泰亨你⋯⋯也會有這種想法嗎?」

 

一直以來,金泰亨對我來說才是那個一旦轉身就再也無法四目交接的人。

如此遙不可及、閃閃發亮的人。

 

「如果妳說的是身邊的人一個個離開的話。」他揚唇,那表情不能稱之為笑容,金泰亨拿起桌上透明的玻璃水杯,隨著喝水吞嚥的動作,他的喉結跟著滾動。

我不用多加思索便知道他話中指的是他的奶奶,或許,可能還包含那個我不知道身份、曾經存在過但現在卻已成過往的前女友。

金泰亨跟我聊天的那個夜晚,就是他得知奶奶過世的那個晚上。

 

「希望重要的人一直待在身邊⋯⋯是不是很難?」

 

他的問句像一顆石子扔進汪洋大海裡,沒有漣漪,沒有回聲,逐漸地下落,沈溺在深海處。

眼前的這個人跟我所熟悉的金泰亨有微妙的不同,他稚氣未脫卻稜角分明的臉上不像平常掛著大大的笑容,沒有那種隨遇而安的自信,好像他就是那個落海的人,是那個在蔚藍海洋中浮載浮沈、渴望得到援助的人。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期待從我這裡得到回答。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

我雙手握住眼前的玻璃杯,裡頭八分滿的水漾出波紋,一圈一圈地。

「如果你希望有人在你身邊而且不會離開,我應該,能做到。」

 

但我想——成為在金泰亨落海的時候,儘管不能伸手救他、也能朝他的方向準確扔出救生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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