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課程裡每週兩節的美術課可以說是夏明恩最期待的,不是因為可以逃避那些如同天書的英文數學,更是因為她享受在繪畫過程中能夠安靜的、什麼也不做與自己獨處的氛圍。

雖算不上是一個孤僻的人,但許是從小養成的習慣,如同躲在樓梯上偷偷望著閔玧其的背影一般,夏明恩喜歡窺伺這個世界、窺探所有她感興趣的事物,從小在各式各樣場合中仰著頭打量笑容滿面的大人們,在這浮華世界中成為一個敏銳的觀察者。

 

夏明恩凝視自己筆下的半成品,想要沾取一些藍色,卻發現顏料盤中的五顏六色早已混雜成一團,於是她小心翼翼地把還未乾的畫作放置在一旁,端著顏料盤走到教室外的洗手台。

洗的時候身旁忽然映入另一個人,用餘光掃了一下,是林彩元。

「我看到妳的畫了,畫得挺好,以後想學美術專業?」她的讚美沒有絲毫讚賞的意味。

「沒有這個打算。」

夏明恩清冷的回道,這個回答甚至連想都不用想。

她很早以前便知道自己以後是要接家庭事業的,就算對繪畫有再大的熱忱也無法改變這個既定事實,身為夏家的獨生女,她的未來是長輩們早就鋪好的路,沒有十字路口,沒有轉角,是一條平直無礙的道路。

 

待在普通高中就學——而不是選擇貴族學校,已經是家族長輩們對她最大限度的放縱了。

 

「反正妳也不需要工作的吧?像你們這種有錢人,不就是等著混到畢業然後接家裡公司的嗎?」林彩元輕笑,語氣裡盡是質疑跟輕視,「將來要是做我的上司,記得看在高中情份上對我好一點啊。」林彩元看著水袋裡快要滿溢出來的水,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目光瞥向沒回話的夏明恩。

啊——真跩,就是這樣的表情,讓人看了心情不爽。

離開經過夏明恩的時候佯裝不經意撞上,順勢將手中的水袋往她方向一傾,下一瞬間夏明恩的制服便濕了一半。

「抱歉抱歉!我怎麼這麼不小心⋯⋯」

林彩元誇張式的嚷嚷著,卻沒半點要幫她處理的意思,虛情假意的道幾次歉就打算離開。

 

「喂,林彩元。」

 

「怎麼了?」聽到身後夏明恩的叫喚,林彩元狐疑地轉身。

夏明恩的目光對焦在她雙眼上,一字一句鏗鏘的說:「要是將來做妳的上司,我一定會好好對妳的。」她一邊從容地扭著衣服下擺把水滴擰出來,眉毛皺都沒皺繼續說:「要是⋯⋯做不了妳的上司,我也會去認識妳的上司,然後告訴他要好好對妳,看在高中情份上。」

夏明恩嫣然一笑,提起洗乾淨的水彩盤走回教室,而被她這句話定格在原地的林彩元臉一陣青一陣白,沒想到一向話不多的夏明恩竟然會面色不改地說出這種恐怖的話。

 

尤其,她那勢在必得的表情,彷彿一定會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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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明恩短暫的嘆了一口氣,再次從座位上起身,簡單跟老師報告說自己身體不舒服想去保健室休息一下,就在班上多數人異樣的眼光之下走出教室。

不是想要引來大家的目光,而是真的受不了衣服濕答答,怪不舒服的。

要是,田柾國知道她在學校竟然被人這樣對待,肯定不會再讓她獨自上學。

但是田柾國怎麼可能知道一向被捧在手心裡呵護的夏家大小姐,在學校竟然是個被欺負的可憐蟲?

 

累啊,真是心累。

 

夏明恩邊走在走廊上邊低頭鎚了鎚後頸,沒注意到前面有個朝這個方向走來的人,就這樣煞車不及的迎面撞上。

「⋯⋯我不是故意的。」

她低聲喊疼然後抬起頭,看到那張冷峻的臉,快脫口而出的抱歉無意識變成了這句。

閔玧其分明就有看到她走過來,這毫不意外的臉看起來就是故意站在這個地方任由她撞到的。

「為什麼總往我身上撲?」

「我哪有啊!」夏明恩睜圓了眼莫名驚慌的解釋,「上次在草叢裡是因為意外,這次也⋯⋯」

「也是意外?」

閔玧其饒有趣味的看著她漸弱的模樣,下一秒看到她濕透的制服卻凝住了嘴邊幾乎看不出來的笑意,夏明恩顯然也注意到閔玧其發現了,而她那感到尷尬與丟臉的表情讓閔玧其本想問出的話都收了回去。

「上課時間的,要去哪?」

夏明恩微微低著頭想了半晌,剛才情急之下說了要去保健室,但是在那好像也沒辦法解決衣服濕透的困擾⋯⋯

「就,散個步。」她的眼神閃爍了下,堂堂一個大小姐竟然受到這種待遇,自尊心讓她怎樣也無法說出整件事的始末,於是只好輕巧的避過。

閔玧其不置可否的輕挑了挑眉,目光越過走廊的牆望向下方的操場,指了指樹蔭處下的長椅。

「妳散妳的步,十分鐘後在那個地方等我。」

「欸?為什⋯⋯」夏明恩的話還沒問完,閔玧其就逕自走掉了,看著他插著口袋的懶洋洋背影,她百思不得其解。

 

雖然想破腦袋都不曉得閔玧其到底想做什麼,但還是聽話的在十分鐘後準時到長椅那邊等,夏明恩無聊的坐在椅子上,用鞋尖去踢地上的砂石,穿著濕掉的衣服在空曠的地方還是有點涼意。

該不會,被他惡整了吧?這樣的念頭一閃而過,卻很快地否定掉了,閔玧其應該不是那麼無聊的人,雖然經常看他在學校似乎是挺無聊的,而且他也說不上多喜歡自己⋯⋯

腦裡有惡魔跟天使在糾結拔河,就在惡魔即將獲勝的片刻,閔玧其的聲音在上方響起。

「這給妳拿去穿。」

閔玧其拿著一袋塑膠袋遞給她,裡面是一件燙得平整的全新女生制服,一時之間感動得有點一塌糊塗,還來不及將感謝說出口,閔玧其下句話就重重打擊了她。

「我不知道妳確切穿什麼尺寸的,不過看起來⋯⋯應該S號就行了。」

夏明恩低頭看了看自己沒什麼起伏的胸前,臉上瞬間紅了一片,抱著制服站起身怒瞪閔玧其一眼:「還真是謝謝你!」

說完就往最近的廁所小跑步衝去,把塑膠袋抱在胸前,雖然風吹在臉上很涼,卻完全消不去那湧起的熱度。

閔玧其坐在長椅上,看著那逐漸變小的背影,淺淺的笑了笑,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說:「不客氣。」

 

/

涼風徐來沁人心脾,一早在美術課上發生的難堪心事似乎隨著陣風被帶往遠方,夏明恩抬頭凝視操場上運動的學生們,再看看一旁的閔玧其。

「說吧。」閔玧其也看著操場的方向,目不轉睛的道:「妳臉上寫了一堆問號。」

「你從哪裡拿到新制服的?你上課不在教室是要去哪?」

閔玧其沒有馬上回答,依舊看著遠方,夏明恩眨也不眨地瞧著他的側顏,一副好奇寶寶樣。

「走出大門對面左轉第三間店就是西裝店,學校大部分的學生都在那裡訂製制服,妳這菜鳥。」

「⋯⋯那第二個問題呢?」夏明恩決定忽視閔玧其話裡的鄙夷。

「不知道。」

「啊?」

「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就是,散步。」閔玧其側過臉,語氣淡淡的,眼神卻多了一抹狡黠,故意學起夏明恩用這爛到不行的理由。

夏明恩被這話堵得一句反駁都講不出來,閔玧其這毫不掩飾的敷衍讓她頓時有些洩氣。

 

不過,既然他說過彼此之間無法成為朋友,界線都如此清楚了,這種程度的疏離冷漠倒也不意外。

 

「不管怎樣都還是謝謝,先這樣,我回去上課了。」夏明恩站起來,梳整著裙襬,閔玧其的視線隨著她起身而向上移,對她輕點了點頭。

「我欠你一個人情。」夏明恩看了看身上乾淨的制服,強調了一句:「當然,我們不是朋友。」

閔玧其打了個呵欠,一副要睡不睡的臉。

「妳還不完的。」他像玩笑似的說。

 

此時的夏明恩還無法理解,還不了的債與恩情——的確是存在的。

 

/

傍晚的夕陽從半圓弧型的玻璃外照進來,灑落一地暖橘色的輝煌,纖細的女孩坐在地板上,腳下鋪滿整間臥房的喀什米爾地毯讓她光裸的腳底不至於直接觸碰到冰冷的大理石地磚,鏤刻雕花的絲質薄洋裝隱約露出底下白若凝脂的肌膚,女孩趴在自己的膝蓋上往外看去,蓬鬆的淺褐色捲髮如同瀑布般垂墜而下。

走出這扇玻璃外是一個小而精緻的陽台,踏出去的話就可以看到當初田柾國攀爬上來的那棵樹,他第一次握住自己的手,用那雙盛滿宇宙與星河的雙眼看著她,即使在這麼高的地方也輕鬆展露出無懼的笑容。

 

田柾國就像漫畫裡的騎士一樣。

 

夏明恩伸出手觸碰那絲絲光線,這十年以來,每一次與田柾國親暱而自然的觸碰都是如此真實而令人心動,只是,起波瀾的永遠只有她的心。

門外傳來敲門聲,叩叩叩三聲,是家裡的佣人們禮貌而莊重的打擾。

「大小姐,請下樓吃飯。」

夏明恩動也不動,視線隨著光線逐漸轉移位置而流轉。

「等一下。」她說。

那名佣人似乎離開了,還聽得見她邁開步伐的聲音,今天,聽說那個人要回家吃飯,只是怎麼到了用餐時間都無聲無息的呢?

 

叩。是一聲清亮的響,比剛才的力道更大更沉的敲門聲,會這麼敲門的就只有一個人而已。

 

「現在不立刻下來妳會後悔的。」田柾國的嗓音精準地出現在她的預測中,夏明恩從地上站起來,仍舊沒有要出去的意思。

但是田柾國果真是全世界最瞭解她的人。

「夏先生回來了。」

語句尚未落下,夏明恩就提起腳尖往外衝去,一張小臉難掩雀躍,爸爸真的回來了!

一打開門,映入眼簾的便是一點也不驚訝的田柾國,穿著數十年如一日的制式西裝,帥氣挺拔的向她微微頷首:「大小姐,晚安。」

「我今天漂亮嗎?因為知道爸爸今天回來,所以特地穿上他從土耳其買回來給我的洋裝——」

夏明恩紅撲撲的臉上是一雙神采動人的眼睛,她緊張得向眼前的人確認自己的狀況,畢竟是數個月才回來一次的爸爸,想要讓他看到自己最好的樣子。

田柾國用極緩慢的速度移動他的目光,然後極輕的深吸了一口氣,回答:「非常漂亮。」

一般情況下田柾國不會如此輕易地稱讚她,因為不想惹來下一句堅持「那為什麼不娶我」的困擾,但是現在正站在她眼前的,是一個耀眼到無法無視的漂亮女子。

 

漂亮,是他眼中最漂亮的。

 

「我知道!」夏明恩彎起笑眼,撥了撥長髮,越過田柾國往樓梯跑去,像個孩子一樣魯莽倉促的下樓梯,發出咚咚咚的聲音。

 

/

「爸!」

 

夏明恩跑進飯廳,長長的桌子尾端坐著她思思念念的人,夏浩鎮露出一絲驚訝,將原本正在通話的電話掛掉,然後笑容滿面的張開雙手讓這個奔跑而至的女兒飛撲到他懷裡。

「我的小公主,好久不見。」夏浩鎮笑咪咪的摸了摸夏明恩的長髮,「爸爸有帶禮物回來,等等讓人送到妳房間。」

其實夏明恩壓根兒不在乎有沒有禮物,只要爸爸能夠像這樣回來陪她吃飯就是最大的禮物了。

但是她眼色一動,忽然想到閔玧其在籃球場跟她說過的話——夏家奢侈無度的生活,終究要付出代價。

「爸,你以後不用再買東西給我了,我真的不需要那些名牌。」

「說什麼傻話?妳可是夏家的公主,當然要讓妳無論何時都漂漂亮亮的,就像今天一樣。」

夏浩鎮的語氣如此理所當然,也是,這麼短時間內要說服改變一個人固有的價值觀本來就不是易事,夏明恩不想多牽扯這些破壞難能可貴的時間跟氣氛,於是她一屁股坐在夏浩鎮側邊的椅子上,開始跟爸爸聊起天來。

 

在他們父女倆溫情對話的時候,飯廳的門又被打開,田柾國走了進來,畢恭畢敬的對夏浩鎮敬了個禮,「夏先生。」

夏明恩眼神明亮的掃向田柾國,她剛才實在太過激動興奮了,都忘了田柾國的存在,在這裡再次看到他,讓她愉快的心情值又瞬間上升好幾個等次。

然而夏浩鎮的表情變化卻不若他的女兒,他收回笑容,瞬間變得嚴肅。

 

「聽說你收回了那些陪明恩去上學的保鑣?」

 

夏浩鎮低低的說,眉眼之間有十分的不滿意與些許憤怒,在他的允許之外竟然敢擅自做出這種更動,尤其還事關他的掌上明珠。

 

「爸⋯⋯」夏明恩見氣氛瞬間一轉,感到不安的望向爸爸想要解釋:「那是我——」

「不要忘記你自己的身份!在這裡待了十年還不明白嗎?要不是看在你做事能力的份上,區區一個外人我會讓你跟在明恩身邊?」

「對不起,夏先生。」

「還有,要不是當初你爸跪在我面前跟我求情⋯⋯」

「爸!」

夏明恩震驚的阻止,她從未想到爸爸竟然會拿這件事出來說,這件事在夏家大宅並不是秘密,田柾國的出身也確實不像其他保鑣都是經由正規篩選來的,但是憑藉自己的實力還是走到了如今的位置,她知道這件事一直是田柾國心裡很深的傷,就連相關的言詞她都未曾出口過,沒想到卻會在這裡、因為自己的無理取鬧而讓他⋯⋯

田柾國眼底一暗,面不改色的再次道了歉:「對不起,是我的過失。」

「好了,出去吧,我不想壞了興致。」夏浩鎮感到疲累的揉了揉眼睛,揮手示意田柾國出去,夏明恩擔憂的看向他根本端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臉。

「好的。」沒有分毫異議,田柾國俐落轉身走了出去,留下滿臉不知所措以及焦慮的夏明恩。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看向她。

 

「哎一古真是⋯⋯我這心臟無法負荷這種情緒,人家說老了不常能生氣果然是真的。」

夏浩鎮靠回椅背上,吁了一口氣,拿起刀叉開始切著眼前的牛排,這才見夏明恩紋風不動的,他默默咬下第一口牛排,慢條斯理地咀嚼後吞下,然後用餐巾輕輕擦拭嘴邊。

他當然知道自家女兒對那個保鏢的心思。

原以為只是小孩子之間的兩小無猜,隨著年齡增長就會消淡,但是明恩似乎,越陷越深了。

 

不能夠再拖,該想辦法解決這件事了。

 

「話說,我從一個朋友那邊收到了晚宴邀請,星期日晚上八點,司機會載妳過去,記得打扮得美一些。」夏浩鎮回想起不久前的通話內容,繼續切下一塊牛排。

又來了,從來不傾聽自己的想法就做下的決定,這只是無數之中的其中一個。

夏明恩淡淡的答了聲好,也拾起刀叉吃起食之無味的牛排,她現在是完全沒有吃東西的心情。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明明應該是很開心的一天才對⋯⋯

「太好了,閔先生會很歡迎妳的。」

「好。」夏明恩用輕到根本不足以切肉的力道刮著眼前這塊上好的鮮嫩牛排,幾秒以後才回想起爸爸話裡語焉不詳的一部分:「您是說閔先生⋯⋯?」

「上次來家裡作客的閔先生,妳們還沒打過照面對吧?他是爸爸一個生意夥伴的兒子,小小年紀腦筋倒是挺好,把家族旗下幾個公司都經營得不錯,妳也到了該去認識這種朋友的年紀了。」

夏浩鎮持續說著,嘴型不斷張和,然而聽在夏明恩耳裡卻完全是一片黏糊糊的聲音。

 

她竟然要參加閔玧其家裡舉辦的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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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圖改採用跟未竟一樣,雙男主的話就是照片交替更換

閔玧其出場時間太頻繁了XDD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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