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鎖的力道稍微大了點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千允環視著無燈的客廳,眨了眨眼,想從黑暗中看出點什麼,糾結數秒最後放棄了開燈的動作,她輕輕的脫下鞋子,一腳才剛踏上木地板,從沙發的方向就傳來了一個年輕的女人聲:「現在才回來?」

啪地脆響,客廳的燈被打亮了,穿著絲綢睡衣的女人額頭上還放著髮捲,姿勢慵懶的靠在柔軟的靠墊上,她抬頭看了千允一眼。

「跑去哪裡鬼混?」

「在學校圖書館準備期中考。」千允雙手握著沈甸甸的書包,規矩的擺在身前。

 

就因為最近面臨大考,所以她沒什麼時間每天跑醫院,才會誤以為這個時間爸爸會在家的。

當然了,身為明星醫生,爸爸怎麼可能這個時間會在家呢,只是潛意識裡稍微的⋯⋯期待了。

 

「吃飽沒?」女人伸出手,盯著她完好精緻的紅色透亮指甲油,不甚在意的問了句。

「回來的途中吃過了。」

「那正好,我也沒幫妳準備東西,既然回來了就上樓睡吧,我等妳爸。」

 

女人放心的舒了一口氣,好似節省了個大麻煩。千允看著她最新的指甲彩繪,今天又是跟昨天一樣跑去做貴婦保養跟逛街了吧,從來沒有關心過自己,又怎麼可能為了她一句『吃飽了』而等到現在呢。

 

只是想要學別人做個乖巧的妻子待在家裡乖乖待著,好取悅工作累了的丈夫。

這個女人就是這麼虛假,從她嫁進來的第一天,千允就知道了她那張漂亮臉皮下貪婪醜惡的臉孔。

攀上千東河也只為了錢,而千允這個新女兒呢,就當作是空氣一樣,反正不哭也不鬧,待在一旁自己玩自己的也挺好,就這樣日子過下去總不會吃虧的。

 

「阿姨。」千允感受到沙發上的女人投來不太愉悅的視線,每當這種時候千允就打從心底想笑,她怎麼會冀望自己喊她媽媽?她曾經為孩子做過任何一個媽媽會做的事嗎?

女人看著她的目光越來越不耐,千允垂下眼簾,笑了笑:「⋯⋯不是什麼重要的事,算了吧,晚安。」

她轉身上了樓梯,隱約還聽見背後傳來煩躁的嘖嘖聲,千允把自己鎖在房間裡,背著床用力倒了下去。

「哪有什麼重要的呢。」她盯著天花板上垂墜的水晶吊燈,燈光在透明的水晶石之中折出無限的奪目燦耀,那光線不強卻刺得她眼睛生疼,千允側過身,視線隨之往旁看到擺在矮桌上的幾幅相框。

相片裡全是媽媽的笑容,不管是她與爸爸的結婚照,或者是千允剛出生的全家福、甚至是抱著還年幼的她在公園裡玩鞦韆的畫面,美麗的笑靨被封印在幾張輕薄的照片裡,千允伸出手借位遮擋去了照片,鼻頭卻掩不住一酸。

 

『小允,妳可以流眼淚,但是不能哭,要答應媽媽再難過都不能哭。』

 

一直一直謹記著媽媽說過的話,所以即便接受再多痛苦的治療她都不曾大哭過,在心臟上動過的無數次刀已經麻木,可是伴隨每一次震盪的情緒,還是會不由自主的緊縮疼痛著。

 

「媽,很難過的話該怎麼辦⋯⋯」

 

千允反手蓋住了眼睛,把湧到眼框的淚水逼了回去,然後用力揉了揉眼眶,起身、拿出鑰匙,用逃難般的速度下樓,無視耳邊傳來年輕女人尖銳高亢的喊聲甩門離開了「家」。

 

 

接近午夜時抵達,能夠無視白天黑夜,一直都亮著燈光的也只有醫院了吧。

比起所謂的家,好像還更有人情味一點。

 

千允站在電梯裡看著鏡中的自己,用手指當作梳子整理被風吹得凌亂打結的頭髮,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走著走著就到了這裡,大概是太過習慣這條單一的路線,就算閉上眼還是能安然到達。

當她真正回過神的時候,已經站在714病房前了。

 

這個時間,他睡了吧。

 

半放空的解了鎖再輕輕滑開門,病房裡一盞在床畔的夜燈開著,雖然是夜燈,亮度卻堪比電燈,千允想起了金泰亨怕黑的事情,她看著金泰亨半蜷著身體面對著光源的方向,雖然是在沉睡中卻還是擰著眉心。

這樣照著眼睛會受傷的啊。

千允躡手躡腳的把夜燈的亮度調小了些,再轉過身時金泰亨已經睜開眼睛了。

 

千允第一時間腦袋開始運轉,如果金泰亨問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該怎麼回答?可是金泰亨並沒有問,就只是這樣盯著她,要不是偶爾還記得眨一下眼睛她可能會以為他只是睜著眼睡覺。

「我⋯⋯吵到你了嗎?」

金泰亨沒回答,原本平放在側邊的手抬起來拉住她的。

「妳好冷。」

低頭看了看被金泰亨自然地握在掌中的手,過幾秒他好像想起了什麼、迅速地放掉了。

啊,之前開過玩笑要金泰亨不要隨便碰她的。

千允想起這個插曲,沒想到他那麼認真地記住了。

「我就只是進來看一下,要回家了。」千允隨口說了個謊話,她知道今天不管去哪裡都絕對不會回家了。

「說謊。」金泰亨勾起嘴角,又輕易地戳破了她,「妳才剛來不是嗎?」

他低沈的聲線就像一把大提琴,雖然是中空的,卻很好聽。

金泰亨那種觸不及地、毫無靈氣的聲音,竟然恰好的很舒服,明明沒有溫度,卻感覺到溫暖。

 

畢竟跟家裡那個裝模作樣的女人比起來,他的幾句話已經遠勝於那些虛情假意了。

 

金泰亨往另一邊挪動身體,空出了一個位置,千允愣了一下:「你要我躺上去?」

他的表情很顯然正是這個意思,金泰亨很有耐心的等了幾秒鐘,直到發現千允還在猶豫才伸手乾脆把她撈了過去,她倒抽一口氣,與他的距離一下子被縮減了好幾倍。

「這樣會心悸嗎?」

「我哪有那麼脆弱啊。」感到好笑的反駁著,卻在接觸到他的雙眼以後差點話都噎住。

金泰亨把雙手交疊枕在腦袋下,又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把燈關暗了我睡不著,所以妳要陪我。」

真是非常事後才補的藉口。千允藏起笑意,今天的金泰亨看起來挺乖的,沒有出什麼亂子,也好好的讓針頭留在自己身上,病床旁的儀器有規律的滴答響著,熟悉的清涼藥水味讓她有了點睡意。

 

金泰亨垂下睫毛,直到從他深邃的黑色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千允才知道金泰亨在看什麼。

他用指腹輕觸她臉上已經恢復成淡粉色的傷痕,眼裡滿滿的愧疚。

 

「泰亨啊。」

 

千允半閉起眼睛,吸著空氣把病房裡的空調跟消毒水的味道都引進肺裡,病床很小,她稍微變動了一下姿勢舒展身體,好像離他又更近了些。

「今天是我生日。」她舉起自己的手看了眼手腕上的錶,十一點半,就快要結束了,這累人的一天。「但是我整天都還沒見到我爸。」她疲倦地揉揉眼睛,笑著。

 

真的不是什麼重要的日子,不需要禮物也不用生日蛋糕,只是想得到他的一句生日快樂,只是這樣而已,卻還是奢望。

已經算不清這是第幾個沒有爸爸在的生日了,有時候覺得為此鬧彆扭的自己簡直就是幼稚透頂,就像吵著要糖的孩子一樣,她也想做個成熟的女兒,也想做個知足的女兒,可是能怎麼辦?

就是覺得委屈啊⋯⋯

「我知道他現在在忙,我甚至連他在哪號手術房都知道,可是⋯⋯」

越抹越抹不去溢出的眼淚,千允慌張地把手按在眼睛上卻來不及阻止,好像累積了這麼久的難受都在此時一次爆發,因為床有溫度,因為有人能夠陪在身邊。

 

「生日快樂,千允。」

 

金泰亨的話卻讓她的眼淚落得更兇,一瞬間變成了嚎啕大哭,她捂著臉想隱瞞住哭聲,雙肩卻忍不住的顫抖,淚水透過指縫沾濕了枕頭,金泰亨遲疑了一下,緩緩地抱住她,下巴輕靠在她頭上,像對待一個易碎物品般將千允摟入懷中。

 

「妳別哭了,心臟會痛的。」他輕聲說。

 

金泰亨的心跳沈穩有力,貼在他胸前聽著不自覺的就和緩了下來,一顫一顫的抽泣著,然後慢慢被安撫了。

千允閉上哭紅的眼睛,順著擁抱的動作將手放在他的胸口,感受傳遞而來的規律躍動,滿足地嘆了一口氣。

 

真好,健健康康的。

 

一股濃濃的睡意襲來,她安然的讓意識逐漸抽離,只剩下耳畔沈靜的心臟跳動聲。

 

 

 

千允夢到金泰亨站在草原上對她笑,他的頭髮被風吹得散亂卻遮擋不去彎起的眼睛跟燦爛的笑容,在湛藍天空之下似乎只看得見他,如同一個頑皮的孩子嬉戲笑鬧著,然後對她說——我喜歡妳。但是夢境裡聽不見金泰亨的聲音,他明明在說話,卻好像被一道透明牆給隔住了,千允試圖往前走近,腳步卻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金泰亨越跑越遠,最後消失在草原盡頭。

 

不知道是窗外照進來的陽光太刺眼,或者是周圍說話的唧喳聲太吵,總之千允是醒來了,翻過身迷迷糊糊的眨了幾下還沒回神的雙眼,接著漸漸清晰聚焦在一張顯示震驚的臉孔上。

「小允⋯⋯妳怎麼⋯⋯」朴護士跟一旁的實習生詫異的看著她,千允徹底清醒了,她坐直身想下床卻發現手被緊緊握在另一隻手中。

金泰亨你明明醒了就快放手啊!她瞪大了眼睛向他傳達了這樣強烈的訊息,對方卻不知道是裝傻還是真傻,依舊沒有任何變動。

「那個、我上學要遲到了,先走。」好不容易掙脫開來,千允再也沒多看他們一眼,一溜煙的就跑走了。

 

這到底是什麼啊——出了醫院招來很快的計程車,再以光速把自己塞進車裡,要開口向司機報路的剎那想到自己不是穿著制服、又沒帶任何上學用品,只好懊惱的報了家裡的路,總之先回去再說。

車子在行進的時候終於有了無法做其他事只好閒暇下來的放空時間,千允虛脫般的靠著車門,四隻手指扒著窗沿,駛得離醫院越遠,心情也逐漸地放鬆,她又想起了金泰亨。

 

經過一段不算短的康復期,金泰亨身上被家暴的傷好了不少,精神狀況也穩定了,再過不久就可以不用鎖著病房、可以隨意地走在街上了吧?也可以⋯⋯跟金泰亨去到像夢境裡那麼美麗的地方,看著他在陽光下笑得什麼煩惱都沒有似的。想到這裡,千允的心情突然變得很好——至少在到家之前。

 

家裡沒有人,空蕩蕩的一幢大房子時常總是空著,千允進了房間看著被扔在床上的書包還有皺巴巴的制服,在自己熟悉的物品之中多了一個新的東西,是一只包裝精緻的袋子,燙金的英文似乎正無聲地炫耀著它的高貴,千允只看一眼便認出那是Chloé最新秋冬款的包包,裡頭還有一張附贈的卡片,用最公事的字體寫著生日快樂。

 

不像其他女孩收到名牌而面露欣喜,千允把包包收進櫃子深處,好像就要這樣將它遺忘。

 

從娃娃跟玩具開始,到名牌化妝品、服飾珠寶,現在又到了包包,年復一年隨著她年紀增長的生日禮物好像都越來越貴重了啊。千允自嘲一笑,她一樣都沒有拿出來用過,即便她知道那是爸爸依然記得她生日的證明。

說不開心是不可能的——但是這些都不是她需要的,她需要的,只是能在三百六十五天裏頭最特別的那其中一天,能夠有重要的人陪在身邊罷了。

 

那些令許多人羨慕的高檔物質,只不過是為了掩藏爸爸不能陪在身邊的擺設而已。

 

 

「拜託你不要再把針頭拔掉了,我們真的很困擾⋯⋯」

 

朴護士紅著眼眶不曉得是今天第幾次來到714處理同樣一件事,她成天就像被鎖鏈繫住一樣,提心吊膽著緊急鈴隨時會響起,金泰亨似乎對於扯掉針頭讓自己手上多留下一個傷口有種特別的執著,他看著護士嘆著氣重複著前一個小時的動作,玩味的笑了。

 

「朴護士,可以了。」

 

突然插出來的嚴肅嗓音讓護士更慌張了,她停在不知道要不要把針刺下去的步驟,抬頭看著剛進門的千東河:「千醫師。」

「剩下的我來處理就好,妳應該有更多要忙的。」禮貌的點了點頭算是招呼,千東河逕自走了過來,語氣溫和卻強勢,朴護士低聲應聲後就離開病房了。

千東河把鼻樑上的無框眼鏡取了下來,用食指跟姆指輕輕捏住鼻樑舒緩著,金泰亨盯著他那襲白到過亮的大褂,厭煩地從原本的坐姿改成躺下。

「你知道你的病越來越嚴重了吧?」千東河的聲線不帶一絲感情,像機器人般有條理,身為歷練多年的專業醫生,對於任何情況他都保持著從一而終的態度。

金泰亨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自虐傾向、躁鬱症,甚至還有輕微的人格分裂症。」

 

千東河把眼鏡放在一旁的桌上,雙手重新插回白大褂的寬口袋裡。

「我是個腦科醫生,你現在的情況似乎已經不在我的處理範圍了。」他盯著金泰亨好一陣子才把放下的眼鏡重新拾起,打開來戴上,坐在床沿,強硬的拉過金泰亨的手,重新找了一處還完好的肌膚把點滴打了進去。

 

日復一日,非得把自己搞死才肯罷休。

 

「不想讓千允知道的話,就別再折騰了,我沒那麼多時間跟你玩。」

他的話讓金泰亨本想抽出手的動作停頓,這一頓就是好幾分鐘,甚至連眼波都沒動一下,千東河知道他說中了能讓金泰亨有所感知的話,關鍵字——就是千允。

只有在千允面前才會裝作是聽話的乖孩子,只在她在的時候扮演正常人,其實金泰亨根本從來沒有好過,那些已經不屬於生理傷害的病狀逐漸加重,像一個坑洞一樣越來越深,而金泰亨有多想在她面前演一個正常人,他的「不正常」就有多嚴重。

 

這個少年外表雖然與常人無異,內在自我卻幾乎被掏空了。

 

千東河在心裡寫下這句話,無關自己主觀的情緒發想,他就只是做出所有專業人士都會作出的分析而已。最後再看了一眼金泰亨,站起身俐落的離去。

唰地打開門,千東河一直都在掌控中的情緒變化卻掀起了波瀾。

 

「爸你⋯⋯剛才說的是什麼?」

 

金泰亨渾身一顫,冷意從腳底開始融進血管中,再以阻止不了的速度流經全身。

 

「你說⋯⋯金泰亨不想讓我知道的是什麼?」千允扶著門,眼睫像蝴蝶撲翅一樣眨了一下,她不笨,甚至能說是觀察力跟敏銳度都超乎同齡的孩子更多,但是此時此刻卻完全的被弄不明白了,就像眼前有一張數學考卷,但你腦中全部都是英文字母一樣。

「小允。」千東河腦中飛過許多解釋,能擠出口的卻只有女兒的名字。「我的意思是⋯⋯」

千允蒼白的小臉上毫無血色,這樣的表情讓千東河愣在原地,曾經的惡夢又捲土重來。

 

她提起腳步走到金泰亨面前,低下頭看著金泰亨暗湧流動的雙眼。

 

「說謊的,是你。」她的視線恍惚了一下,最後落在他傷痕累累的手臂上,還不諷刺嗎?金泰亨總能輕易看穿她彆扭的謊言,而她卻好像始終不懂他。「為什麼?」

 

金泰亨動也不動的維持著這樣的距離,分明只要稍微伸出手就能碰到對方,彼此之間卻好似隔著一片宇宙,他因為她而做出的一切,都失去意義了。

 

「因為喜歡妳。」

因為喜歡所以不想看到她露出那種表情。

因為做個正常的金泰亨,千允才會放心。

只是用這麼簡單的意念支撐著他一直以來的偽裝。

 

「喜歡我?」千允輕聲把那三個字重新唸了一次,歪著頭思考它的意思。

 

「你根本不懂什麼叫做喜歡。」

 

喜歡一個人,不是在他面前演戲,而是用真實的自己去接受與給予。

就算是空洞的又怎麼樣?慢慢填補,不論用多少時間,需要多少毅力,只要願意相信就能做到不是嗎?

不該這麼輕易相信的。千允失笑。愛情?

她就連親情都沒有,何來的福氣擁有愛情?

 

——你們都一樣。

 

「我回去了。」千允低下頭,哪怕再看到金泰亨,再聽到他說的一字句,她都怕只是虛無。

轉身有些狼狽的逃出了病房,千東河往外跨出一步,卻也無奈地做不出追上去的行為。

千允,是他自己把千允害成這樣的,多年前沒有救活她的母親卻對她許下肯定的諾言、那些讓年幼的孩子打從心裡信任的,都在手術失敗以後變成了夢魘,以及枷鎖。

 

種下了讓千允不願相信愛的因,也得承受她變得更加疏離的果。

 

千東河鎖上了714病房的門,快步走回辦公室,站在落地窗前撥下了已經猶豫很久的電話號碼。

現在已經沒有再猶豫的必要了,越快越好。

 

「我是明溪醫院的千東河,我想要接受崔醫師的提議,將金泰亨患者轉到你們的精神科。」

 

讓金泰亨離開他的女兒確保她不受傷害,越快越好。

 

而千東河又怎麼會知道,這項看似為誰都好的決定將會造成多麼無法彌補的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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